第(3/3)页 他关掉对讲机,看向周默,脸上的表情已经很难看了。 “听见了?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起了。” 他指了指地图上那条进山的路:“就这条沟,两公里长的山沟,我们的人在里面走了一天一夜,到现在还没走出去。” “每走几步就是一个陷阱,每个陷阱都不一样,有的是绊发的,有的是压发的,有的是松发的。” “有些陷阱是单独一个,有些是连环的,踩中一个触发三个。” “我们的工兵进去排了,排了一个又冒出一个,排了两个又出来三个。像他妈挖地雷一样,挖不完。” “最操蛋的是,他们根本不要命。那些陷阱,全是冲着你腿脚去的,不致命,就是让你走不了路。” “你踩中了,伤个把月能好,但当时就是动不了。你得等救援,得让人抬出去,得占用人力物力。” “我们一千二百人围在外面,真正能进山搜的,也就前面那两百号。结果这两百号人,现在有一小半躺在临时救护点里,全是轻伤,没一个死的,但就是没法继续搜了。” 猴子蹲在旁边听完,闷声说道:“这俩老爷子,是真他妈厉害。” 没人接话。 大熊站在旁边,一直看着地图,片刻后这才抬起头道:“刘上校,能带我们去看看那些受伤的兵吗?” 刘上校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:“上车。” 临时救护点设在起降点旁边的一块空地上,用几块防水布搭了个棚子,地上铺着军绿色的担架床。 苏寒他们到的时候,棚子里躺着十几个人,有的在闭目养神,有的在低声聊天,有的在让军医处理伤口。 最外面的一张床上躺着一个上等兵,脸上糊着一层白灰,眼睛红肿得睁不开,眼角还在流眼泪,旁边的军医用生理盐水给他冲眼睛,他疼得直抽气。 “慢慢冲,别急。”军医按着他的脑袋,盐水细细地浇在眼球上,混着白灰淌下来,在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。 上等兵嘴里骂骂咧咧的:“我操……疼疼疼……那两个老东西,装石灰就装石灰呗,还他妈装辣椒面,辣死我了……” 旁边一个中尉坐在折叠椅上,左脚缠着纱布,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,旁边放着一只被什么东西扎穿的作训鞋,鞋面上有两个洞,边缘参差不齐。 他听见上等兵骂人,笑了一下,笑到一半又龇牙咧嘴地吸了口气。 “行了行了,别骂了,骂也没用。你能活着出来就不错了。” 周默走过去,蹲在中尉面前:“兄弟,怎么伤的?” 中尉抬头看了他一眼,看出来他们是特殊部队的,苦笑了一下: “踩到竹签子了。不是竖着插的那种,是斜着埋的,上面盖了层薄土,跟旁边的地一模一样。” “我踩上去的时候还觉得挺结实,结果一用力,签子就从侧面扎进来了。” “穿透了鞋帮,扎进去这么深。” “军医说再偏一厘米就扎到骨头了。” 周默皱了皱眉:“看见人了?” “没。”中尉摇头,“连影子都没看见。我们从今天凌晨四点开始搜,搜到现在,最远的一队才走了三公里。一路上全是陷阱,走三步停两步,跟扫雷似的。” 他指了指棚子里躺着的人:“看见没?全是我们中队的。十二个人,全是轻伤。有的是踩了竹签,有的是被石灰糊了脸,有的是掉坑里被荆棘扎的,还有两个是被树藤吊起来的。” “吊起来的?”猴子凑过来。 中尉指了指棚子角落躺着的一个少尉和一个上等兵:“就他俩。走着走着,脚底下的落叶突然陷下去了,两个人的脚被树藤套住,嗖一下就吊起来了,头朝下挂在树上。” “我们爬上去割了半天才割断。那树藤绑得死紧,不知道打的什么结,越挣越紧。” 角落里的少尉趴在那儿,后背的衣服烂了好几块,露出血淋淋的皮肤,军医正在给他清理伤口里的荆棘刺。 他听见中尉说他,闷声回了一句:“你还好意思说,你们割了半天割不断,最后还是我自己用刀割断的。” 中尉笑骂:“你他妈头朝下挂着,血都涌到脑子里了,还能拿刀?不怕捅着自己?” 少尉不说话了,龇牙咧嘴地让军医拔刺。 苏寒走到里面一张担架床前。 躺在上面的是一个二级军士长,四十来岁,脸上有几道被树枝划伤的血痕,左腿从膝盖以下裹着厚厚的纱布,纱布上渗着碘伏的颜色。 “老兵,伤哪儿了?”苏寒蹲下来。 老兵看了他一眼,忽然眼睛一亮,“苏上校,你也来了!” 苏寒的名头,他们都知道。 苏寒点了点头, 老兵道:“左小腿,被石头砸的。” “他们在一棵树上做了个平衡机关,把一块大石头吊在树冠里,用一根树枝撑着。树枝上系了根藤蔓,藤蔓埋在落叶下面,一直通到二十米外的一个草丛里。” “我们的尖兵踩到藤蔓的时候,石头就从树上掉下来了。不是直接砸,是摆下来的,跟钟摆一样,正好扫过我们三个人的位置。” “我在最左边,被扫到了小腿。中间那个被扫到了后背,右边那个躲得快,只擦到了肩膀。” 苏寒看着他那条被纱布裹着的腿:“骨头有事吗?” “骨裂,没断。” “军医说养两个月就好。” “你们进山之后,见到人了吗?” 老兵摇头:“没有。我们从昨天晚上八点进山,到今天早上六点撤出来,十个小时,一个人都没看见。” “但我们知道他们在哪儿。每一步都知道。每踩一个陷阱,就知道他们来过这里。每发现一个机关,就知道他们在这儿蹲过。他们就在我们前面,不远,可能就是几百米,可能就是下一棵树后面。” “但你找不到他们。他们在暗处,你在明处。你走的路是他们让你走的,你踩的地方是他们让你踩的。你以为你在搜他们,其实是他们在遛你。”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武警战士忍不住插嘴:“我们进山的时候,走的路线是参谋部定的,三条路线都是以前护林员走的老路,按理说应该是最安全的。谁知道他们每条路上都布了陷阱,而且布得特别隐蔽。” 军士长哼道:“参谋部定的路线?那更完了。你能想到的路线,人家早想到了。人家在南疆打了多少年仗,走过的山路比你吃过的盐都多。” “你走大路,人家就在大路上等你。你走小路,人家就在小路上等你。你走没路的地方,人家照样能等你。” “这条沟,我们走了三遍。第一遍走的时候,什么陷阱都没有。第二遍走的时候,多了几个坑。” “第三遍走的时候,满沟都是机关。他们不是在布陷阱,是在画地图。你走过的地方,他们记住。你下次再来,他们就在你上次走过的地方等着你。” 棚子里安静了几秒。 那个被石灰糊了脸的上等兵刚冲完眼睛,红着眼眶坐起来,听见老兵这话,忍不住骂了一句: “这他妈是人吗?两个人,在这么大一片山里,能把每条路都算得死死的?” 老兵看了他一眼:“不是人。是老兵。打过仗的老兵。你见过南疆战场下来的老兵什么样吗?” “我没见过,但我师父见过。他说那些人,在山里待久了,就跟山长在一起了。哪棵树什么时候落叶,哪条沟什么时候涨水,哪片坡什么时候起雾,他们比当地人都清楚。” “你走在山里,看哪儿都一样。他们走在山里,看哪儿都不一样。一棵树歪了,一块石头翻了,一堆落叶被人踩过,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。你怎么跟这种人玩?” 众人:“……” 第(3/3)页